国际能源大变局下的中国能源安全_冯玉军.pdf

国际经济评论国际能源大变局下的中国能源安全*冯玉军当前，世界能源体系受到能源技术革命、全球能源转型、新冠病毒感染疫情蔓延以及俄乌危机持续等一系列因素的影响，既经历着全球能源生产消费格局加速调整、人类能源消费日益低碳化的历史性变化，也呈现出世界能源市场急剧波动、国际能源地缘政治竞争加剧的阶段性场景。在世界能源体系的变局之下，维护中国能源安全既迎来诸多机遇，也面临新的挑战。国际能源大变局下，中国需要着眼世界趋势、立足本国国情，从底层逻辑入手拓宽视野和思路，推动能源消费革命、供给革命、技术革命、体制革命，全方位加强国际合作，实现开放条件下的能源安全。关键词：国际能源大变局 中国 能源安全 能源革命 能源转型能源安全是中国总体国家安全体系中的重要一环。2014年6月1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六次会议上发表重要讲话，强调“能源安全是关系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全局性、战略性问题，对国家繁荣发展、人民生活改善、社会长治久安至关重要”。1当前，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能源领域，世界新能源革命、全球能源转型、新冠病毒感染疫情以及俄乌危机等一系列因素错综复杂、交织激荡，不仅深刻影响世界能源市场和国际能源地缘政治，也给中国能源安全带来诸多全新变数。与此同时，一系列能源安全方面的旧观念还制约、束缚着在能源安全领域解放思想、创新机制。在世界能源体系深刻演进的背景下，中国需要准确把握世界能源市场和国际能源地缘政治的变化趋势，厘清战冯玉军系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俄罗斯中亚研究中心主任，Email：。*本文系2021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后疫情时代俄罗斯的国际地位与对外政策研究”（项目编号：21BGJ001）、教育部2021年度高校国别和区域研究规划课题“全球能源转型背景下的俄罗斯能源战略调整与中俄能源合作问题研究”（项目编号：2021-N02）的阶段性研究成果。1 习近平：“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六次会议上的讲话”，人民日报，2014年6月14日。38国际能源大变局下的中国能源安全国际经济评论/2023 年/第 1 期略思路，采取有效措施，切实维护中国能源安全。国际能源大变局的基本内涵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世界能源体系受到了一系列复杂因素的综合性影响，并呈现出多向并进的复合性变化。能源技术进步带来了“页岩革命”的深入推进和可再生能源的广泛利用，使传统油气供需格局相对宽松，一度出现了“卖方市场”向“买方市场”过渡的场景；气候变化催生的全球能源转型，特别是碳达峰、碳中和目标的提出进一步对传统化石能源构成巨大压力；新冠病毒感染疫情的全球蔓延以及好转后经济复苏导致的供需急剧变化，使国际油气市场出现了波峰浪谷式的跳跃起伏；而俄乌危机促使美国对俄实施能源禁运，欧洲国家加速摆脱对俄能源依赖，全球能源供应链加速断裂、重组。综合来看，这四个因素对于世界能源体系的影响是不同的：能源技术进步和全球能源转型是具有长期性和稳定性的变量，它们共同决定了世界能源体系中技术依赖逐渐取代资源依赖、可再生能源日益取代化石能源的总体趋势；而新冠病毒感染疫情和俄乌危机是临时性和阶段性的随机变量，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世界能源体系变迁的波动幅度和频次。通过对四个因素的分析，既可以看到人类获取无尽能源的可能性、实现“双碳”目标的必然性，也可以看到世界能源市场和能源地缘政治的复杂性和波动性。（一）能源革命促使世界能源权力体系出现格局重组能源技术进步所引发的能源革命是推动工业革命和人类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当前，世界正经历第三次能源革命，它既在传统化石能源领域取得了新突破，也在新能源领域实现了重大进展，将助推人类社会走向可再生能源时代。未来一个时期，智能钻井、纳米驱油和原位改质等新一代勘探开发智能化技术体系的日趋成熟和广泛运用，将推动全球油气产量攀升，加速能源类型迭代，催生更新技术。1借助于水力压裂和水平钻井技术的广泛运用，一场“页岩革命”从21世纪初在美国加速推进，并使其迅速成为世界第一大油气生产国。2011年，美国超越俄罗斯成为世界第一大天然气生产国。2019年，美国天然气产量达9300亿立方1 邹才能、潘松圻、荆振华等：“页岩油气革命及影响”，石油学报，2020年第1期。39冯玉军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米，占全球总量的 23.39%，比第二位的俄罗斯多出 2510 亿立方米。12017 年，美国超过沙特阿拉伯成为全球第一大石油生产国。2019年，美国石油产量达7.48亿吨，占世界总量的17.98%。22019年，美国能源产量自1957年以来首次大于消费量，能源出口数量自1952年以来首次大于进口数量。这标志着美国实现了能源独立并成为能源净出口国。国际能源署（IEA）发布的世界能源展望报告：2018预测，到 2025年，美国将生产全球近 20%的石油和 25%的天然气；到2040年，美国在全球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增量中的占比将分别达75%和40%。3美国页岩油气的大规模开发并进入国际市场，给国际能源战略格局带来了结构性变化。从市场层面来说，页岩油气生产拥有更短的生产周期和相对低廉的生产成本，在供给上具有更大的价格弹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全球油气价格波动的减震器。而天然气液化和液化天然气远洋运输的迅猛发展，推动了分散的地区性天然气市场加速融合成为全球天然气市场。由于现货市场的天然气贸易量不断增长，以长期协议、挂钩油价、照付不议为主要特征的管道天然气受到的压力增加，未来天然气定价机制将越来越多地转向竞争性枢纽定价机制。从国际能源地缘政治角度而言，页岩革命促使世界能源权力体系出现力量重组，沙特阿拉伯、俄罗斯等传统油气生产国、出口国及其卡特尔组织“欧佩克+”（OPEC+）的能源战略影响力相应受到压制。美国掌握了更多的“能源权力”“拥有了以能源供应、能源科技、能源金融以及能源禁运等手段影响国际油气市场、实现自身地缘政治利益和对外政策目标的更多可能”。4（二）气候变化在更大范围、更深层次改变了世界能源体系在页岩革命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气候变化催生的全球能源转型在更大范围、更深层次改变着世界能源体系的场景。随着全球工业化进程加速，温室气体排放量日渐增多，全球范围的气候变化、生态破坏、环境污染问题日益严重，给人类的生存和发展带来了巨大威胁。2015年12月12日，178个缔约方通过了应对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提出将全球平均气温较前工业化时期上升幅度控制在2摄氏度以内、并努力限制在1.5摄氏度以内的目标，对2020年后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行动做出统一安排。2021年11月13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26次缔约方大会（COP26）在英国格拉斯哥闭幕，各缔约方就巴黎协定实施1BP世界能源统计评论：2021年（中文版）。2BP世界能源统计评论：2021年（中文版）。3 IEA,World Energy Outlook 2018.4 富景筠：“页岩革命与美国的能源新权力”，东北亚论坛，2019年第2期。40国际能源大变局下的中国能源安全国际经济评论/2023 年/第 1 期细则达成最终共识。当前，实现碳达峰和碳中和已成为国际社会的广泛共识，世界主要经济体都已经宣布了到21世纪中叶实现碳中和的目标。2021年5月，国际能源署发布的2050年净零排放：全球能源行业转型路线图提出，到2050年全球90%的电力将来自可再生能源，其中太阳能和风能将占70%。1为实现碳中和目标，一场以低碳化、分布式、数字化为主要特点的全球能源转型正在加速推进。在低碳化方面，天然气作为低碳能源在传统化石能源中拥有巨大发展潜力，而风能、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已成为增长最快的能源品类；分布式能源改变了传统能源供应的金字塔式结构，可大幅提升可再生能源入网比例，成为传统集中式能源的重要补充；数字化不仅可以降低可再生能源的系统接入成本，也能更加及时准确地响应需求变动。2碳中和背景下，全球能源转型具备五个基本逻辑：一是从资源依赖走向技术依赖，技术进步使得能源资源的重要性呈现下降趋势；二是能源成本持续降低，低成本可再生能源将逐渐取代高成本化石能源；三是一国通过发展可再生能源，可以降低能源对外依赖；四是以数字化、智能化支撑能源转型；五是能源转型是一个长期过程，不可操之过急。3中国自2006年成为全球第一大二氧化碳排放国，目前碳排放量高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的总和。多年来，为应对气候变化，中国已采取多项措施努力减少排放、促进能源转型。2018年，中国单位国内生产总值（GDP）二氧化碳排放较2005年降低45.8%，提前达到了2020年的目标。中国非化石能源消费占一次能源消费比重从2010年的9.4%升至2018年的14.3%。42020年9月22日，习近平主席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宣布，“中国将提高国家自主贡献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5“双碳”目标的提出将使中国的能源转型进入一个“快车道”。立足实现“双碳”目标，中国能源体系应确保碳排放在尽快达峰后快速下降，加快煤炭减量和非化石能源替代，同步推进终端用能电气化和电力部门“低碳化”。鉴于自身国情的复杂性，“双碳”目标下的中国1“Net Zero by 2050:A Roadmap for the Global Energy Sector”,https:/www.energy.gov/sites/default/files/2021-12/IEA,Net Zero by 2050.pdf2022-08-20.2 杨雷：“新能源革命的国际经验与启示”，学术前沿，2021年第7期。3 李俊峰：“以能源转型助力双碳目标实现”，中国社会科学报，2021年12月9日。4 杜祥琬：“确立新的能源安全观，以能源革命保障能源安全”，电力设备管理，2020年第2期。5“习近平在第七十五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的讲话（全文）”，新华社，2020年9月22日。41冯玉军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能源转型面临一系列重大挑战：一是满足能源需求增长与推进低碳转型的双重挑战；二是近中期可再生能源仍受技术和系统成本制约，保障难度较大；三是转型过程中传统化石能源的压舱石作用易被忽视；四是传统能源安全与新型资源供应安全和网络安全风险叠加。1（三）新冠病毒感染疫情对国际能源市场产生剧烈影响如果说上述能源革命和能源转型是影响世界能源体系未来发展的确定变量的话，那么难以预测的临时性全球危机和不时爆发的国际地缘政治风险则是重要的不确定变量。它们的出现，将抬升全球能源转型的紊乱程度，给世界能源体系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2020年，受新冠病毒感染疫情全球扩散的影响，全球石油消费需求骤减导致国际油价大跌。3月初，OPEC+机制减产谈判因俄罗斯与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分歧而破裂，主要石油出口国之间的价格战导致油价历史性暴跌，西德克萨斯轻质中间基原油（WTI）期货价格一度收于每桶近负40美元。“这是自1983年纽约商品交易所开设石油期货交易以来第一次出现负数交易，也是世界石油工业史上从未有过的现象”。2而2021年，受新冠病毒感染疫情得到相应控制以及全球经济复苏等因素影响，世界原油需求迅速回升，日均消费量达到9953万桶，比2020年的9620万桶增加333万桶。2021年夏秋之季，全球多地油气、煤炭价格飙升，电力供应紧张。在经历了2020年新冠病毒感染疫情期间国际油价一路走低甚至出现负值、石油销售的低谷后，这一轮“能源荒”让很多人深感错愕、甚至发出“能源危机席卷全球”的惊呼。短短两年之中，世界就见证了大规模传染性疫病对于国际能源市场冰火两重天式的影响。（四）俄乌危机带来全球能源产业链加速重构2022年2月24日，俄乌危机开始后，美欧甚至一些中立国家都对俄实施了包括冻结资产、限制融资、出口管制、将俄银行剔除出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取消最惠国待遇等一系列制裁措施。甚至在俄罗斯自认为无人敢对其动手的能源领域，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美国宣布对俄罗斯实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