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维度语义学视阈下负面立场...机制——以“你个NP”为例_曹育珍.pdf

*本文为江苏高校社科研究重大项目“跨语言视域下汉语名词融合研究”（编号：2022SJZD121）的阶段性成果。多维度语义学视阈下负面立场表达的意义机制*以“你个 NP”为例曹育珍1，2罗琼鹏3（1.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江苏 南京 210023；2.东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江苏 南京 211189；3.南京大学文学院，江苏 南京 210023）摘要：自然语言中许多表达式传递说话人对听话人持有某种负面立场，这种主观评价意义尚未得到学界足够的重视。文章通过考察汉语口语中“你个 NP”结构，为分析这类非在言的意义提供新的视角。“你个 NP”表示说话人因听话人具有 NP 相关属性而对其持有负面立场。从跨语言语料看，这类结构属于呼语结构中的表情类标签语，其意义具有组合性和透明性，是第二人称代词的语义、NP 的属性义以及表情算子交互作用的产物。多维度语义学为刻画这类主观意义提供了理想的理论工具。关键词：“你个 NP”结构；负面立场；主观意义；多维度语义学中图分类号：H030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5-7242（2023）01-0023-070.引言自然语言中有些语言单位主要用于描述客观世界中的事物以及它们所具有的属性，而有些语言单位则用于表达说话人的情绪、态度与评价。将描述与表达作为语言两种基本功能的观点不仅在语言符号学中占据重要地位（Jakobson 1960），在语言哲学和逻辑学领域也有深远影响。Frege（1897/1979：140）曾用“dog”和“cur（杂种狗）”的对比为例，说明了语言的这两种不同功能。1 This dog howled the whole night.（这只狗嗥叫了一晚上）2 This cur howled the whole night.（这只杂种狗嚎叫了一晚上）描述涉及语言符号和语外世界中事物之间的对应关系，而表达则涉及语言符号和说话人之间的关系。在传统语义学中，描述性表达式的意义一般通过它们对句子真值条件的贡献来表述，但表达性表达式所传递的意义和真值条件无关，不能通过真值条件来刻画。以1和2的对立为例，说话人使用“cur”所传递的主观评价意义具有三个特征：首先，它和传统的真值条件无关，“dog”和“cur”具有同样的外延；其次，它具有不可取消性（noncancelable），不可以通过上下文消除，即使把2换成否定格式，说话人对狗的负面情绪依然存在；再次，这一意义具有可拆卸性（detachable），比如把“cur”换成“corgi”（柯基犬），则负面评价意义也跟着消失（罗琼鹏，崔晋 2017）。在以往语言学研究中，这类与真值条件无关、不能用逻辑式刻画的主观意义一度都被归入语用现象，结果导致语用学的涵盖范围杂乱到被 Bar-Hillel 称为垃圾箱的地步（Kaplan 2004）。主观意义能否被归为惯常的语用意义？如果不能，该如何处理主观意义？这些问题都有待解决。本文将通过对汉语中传递说话人负面立场的“你个 NP”结构的考察，说明表情意义不同于惯常的语用意义，而是一种高度规约性的意义，相关语料如下（来自 BCC 语料库）：3 你个笨蛋，放我鸽子！4 你个神经病，你想报复就报复啊！5 你个猪头，今天才知道开学我不来啊！上述例子均表示了说话人对听话人持有某种负面立场和评价。和“cur”所传递的主观意义一样，这一负面评价意义是一种非在言（non-at-issue）的意义，不可通过上下文取消。如把以上例句换成否定句，说话人对听话人的负面评价依然存在。综上所述，表情意义应该被纳入语义研究的视野，而多维度语义学为刻画这类现象提供了理想的工具。本文引入多维度语义学（Multidimensional Semantics）的视角，证明“你个 NP”所传递的主观的、非在言意义虽然和真值条件无关，但作为一种高度规约化的意义，具有高组合性和透明性，即“你个 NP”的表情意义2023，No 1Serial No 1972023 年第 1 期总第 197 期外语研究Foreign Languages Research23DOI:10.13978/ki.wyyj.2023.01.019可以通过第二人称代词的语义、NP 的属性语义以及表情算子（expressive operator）之间的交互作用推导出来。1.“你个 NP”结构的语法特征“你个 NP”的固定格式为“第二人称代词+个+NP”，表达了说话人对话语对象（一般是听话人）的某种负面立场和评价，在口语中非常多见，在形式及用法上有自己的特征。首先，该结构具有形式上的凝固性。其中的第二人称代词不能换成其他人称代词，如“你个笨蛋”换成“他个笨蛋”不仅不自然，也不能传递说话人对话语对象所持有的负面立场。第二人称代词也不能换成指示代词“这/那”。换成指示代词后，表情意义会消失，如6和7的对立（“*”表示不恰当的意义）：6 你个语言学家，就喜欢咬文嚼字！7*这个语言学家，就喜欢咬文嚼字。该结构中只能出现个体量词“个”，不能换成其他量词。另外，从能进入该结构的“NP”的情况来看，可以分两类：第 I 类，NP 本身具有明显的贬义倾向，如“笨蛋”“呆子”等；第 II 类，NP 本身不具有表情意义，但进入该结构后，整体结构获得表情意义，譬如老李对于语言学家总是咬文嚼字非常反感，在某些情景中可以说“你个语言学家，就喜欢咬文嚼字。”值得一提的是，某些具有典型特征的专有名词也可以替代NP，如“你个周扒皮”，表示说话人认为听话人具有周扒皮的某些典型特征。从句法上看，“你个 NP”中的名词性成分（NP）只能是和 N 有关的投射，表示某种属性，不能是 DP 那样具有完全指称性（fully referential）的名词性成分。在中立语境下，不具备典型特征或为谈话对象所熟悉的专有名词一般不能进入该结构，如8；“个”前面一般不能插入指示代词，如9。8*你个王老师、*你个张校长9*你这，那个哲学家、*你这，那个女司机“你个 NP”不是“你一个 NP”的缩略形式。现代汉语的“一+量+名”结构里数词“一”位于宾语位置常可删略（吕叔湘 1944/1956），如例10，而“你个 NP”不是“人称代词+一+个+NP”省略“一”后的形式。譬如一些本来合乎语法的“你个 NP”用例添加数词“一”后接受度反而下降，见例11。10 a.两年前他父母给他娶了（一）个媳妇。b.我是（一）个很顽固的人。（同上：168）11 a.人家刘司机来回也就 80 块，你（*一）个张司机去一下就要我 70 块。b.你（*一）个周扒皮，没有赏就算了，大过年的，咒我。“你个 NP”和“一个 NP”在意义上也有区别。前者一般不用于回答信息询问句：12 a：猜猜我是如何谋生的？b：你是一个语言学家。b：*你个语言学家。如例12b所示，用“你是一个语言学家”来回答12a是恰当的，但用12b 来回答是不恰当的。这表明“你个 NP”主要的功能是表达说话人主观上的情绪态度，因而不能用于回答12a这样的需要具体信息作答的问句。其次，该结构中的 NP 可以被修饰，但是要受到严格限制：一般只能被表情修饰语（expressive modifier）修饰，不能被描述个体属性的修饰语（如描述性的形容词短语、关系从句等）修饰，见例13a和13b的对比：13 a.你个该死的书呆子|你个无药可救的书呆子b.*你个张三推荐的书呆子|*你个今天的书呆子再次，“你个 NP”在句子中的位置很自由，譬如可以在有些句子中充任主语或宾语，或者独立使用，或者作为插入语使用：14 a.你个麻瓜快走！b.你个麻瓜！c.你个麻瓜，你快滚！但这并不是说“你个 NP”在句子中不受限制。“你个 NP”不能充任修饰性定语，不能充任态度报告动词（attitude reporting verb）的补语，如（15）：15 a.*你个废柴的故事b.*张三说，认为，猜测你个废材“你个 NP”所传递的表情意义不同于惯常的语用意义（如会话涵义），具有高度规约性。会话涵义和规约涵义的一个重要区别是可取消性（Grice 1957，1975）。张三说“我在机场看见李四拥抱了一个老人”传递的会话涵义是李四拥抱了非他直系亲属的老人，但这一会话涵义在否定语境中会消失，即“我没在机场看到李四拥抱了一个老人”不会产生相应的会话涵义。但例16表示，不管“你个 NP”是否位于否定辖域内，它所传递的说话人对于听话人的负面情绪不会受到影响：16 a.我没想到你个笨蛋也会来！（说话人对听话人持有负面情绪。）b.我猜到你个笨蛋不会来。（说话人对听话人持有负面情绪。）“你个 NP”所传递的表情意义可以作为会话交际24内容，被听话人质疑、询问，如例17：17 a：你个蠢货！b：你怎么骂人？从字面来看，例17b的回答明显违反了 Grice 推理中的关系准则，但并不会产生特定会话涵义。因为负面评价（人身攻击）正是例17a通过说“你个蠢货”所传递的意义和交际内容。这说明表情意义是规约化意义，不同于受到特定语境制约的会话涵义。由此可见，“你个 NP”结构具有高度凝固性，如第二人称不能换成其他人称，量词“个”不能换成其他量词且 NP 一般表示某种属性，不能是完全指称性的名词性成分（DP）。同时，该结构表示说话人对听话人持有某种负面情绪，这一表情意义是高度规约化的意义且该结构主要用于表达说话人主观的情绪和态度，主要功能是表达，而不是描述。该结构不管是在句法上，还是意义上，都区别于主要用于描述的“数+量+名”结构。下文我们将从跨语言的角度对该结构进行分析。2.“你个 NP”作为呼语结构从跨语言角度看，“你个NP”具有呼语结构（vocativeconstruction）的典型特征。一般的呼语结构指的是像“hey,Doctor”“oy Maria”这样可以从语言语境或非语言语境中还原的表示话语对象的表达式（Zwicky 1974；Gutzmann 2019；Jain 2022）。有些语言中的呼语结构有专属的呼语小品词，如阿拉伯语中的“yaa”，法语、意大利语中的“O”。还有一些语言中的呼语结构用格位变化来表示，譬如梵语和马拉雅拉姆语（Malayalam）中的呼语有专属的形态变化（呼格），这两类呼语结构如例18：18 a.阿拉伯语中的呼语结构Yaa ali!VOC Ali（转引自 Jain 2022：371）b.梵语中的呼语结构（呼格）kany-e kany-e kurta-asi.（转引自 Gutzmann2019：174）daughter-VOC daughter-VOC where-be.2.SG.FEM“Daughter,daughter,where are you?”（ibid.）c.马拉雅拉姆语中的呼语结构（呼格）moo-eedaughter-VOC“O,daughter!”（ibid.）呼语结构中有一种常见的格式由“第二人称代词+NP”构成（以下简称为“you+NP”结构）。“you+NP”结构在自然语言中分布广泛，如爱尔兰语、德语、威尔士语、匈牙利语、荷兰语、阿拉伯语等（Gutzmann 2019）。德语中的“you+NP”如例19：19 Du Idiot,morgen hat die Post doch geschlossen!you idiot tomorrow has the post PART closed（ibid.：192）（You idiot,the post office is closed tomorrow.）英语、德语等语言中的“you+NP”和汉语中的“你个 NP”结构除了在表达功能上存在相同之处（都传递对听话人的某种负面情绪）外，还存在其他一些相似的地方。首先，和汉语中的“你个 NP”一样，“you+NP”结构不能充任态度报告类动词的补语，如例20；其次，“you+NP”中的 NP 只能是 N 的相关投射，不能是具有完全指称性的 DP，譬如不能在 NP 的前面插入冠词，如例21b；再次，“you+NP”结构中的 NP 可以被修饰，但只能被表情性修饰语修饰，不能被表示属性的形容词短语、关系从句等修饰，如例21c。20 a.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