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的重述与再造——论当代网络玄幻小说的神话书写_周艳.pdf

第 40 卷第 6 期2022 年 12 月常 州 工 学 院 学 报(社科版)Journal of Changzhou Institute of Technology(Social Science Edition)Vol 40No 6Dec 2022doi:10 3969/j issn 1673 0887 2022 06 013收稿日期:20220211作者简介:周艳(1989)，女，湖南衡阳人，硕士，讲师，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易瑛(1972)，女，湖南岳阳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基金项目:湖南省教育厅创新平台开放基金项目(19K060)神话的重述与再造 论当代网络玄幻小说的神话书写周艳1，易瑛2(1 衡阳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湖南 衡阳 421008;2 湖南师范大学，湖南 长沙 410081)摘要:当代网络玄幻小说中的神话书写，是用象征或隐喻的方式来表达基于传统文化心理的当代之思。在民族性的神话“重述”中，网络玄幻小说能重构民族文化记忆，增强民族身份认同，提升民族精神的内在动力和张力;在现实性的神话“再造”中，网络玄幻小说凸显了多元的时代性和张扬的个体性。当代网络玄幻小说立足于传统神话这一文化土壤，依托现代网络这一新兴的传播媒介，在超现实的神话书写中传递着对民族文化的自信和对现实生命价值的思考。关键词:网络玄幻小说;神话;重述;再造中图分类号:I207 42文献标志码:A文章编号:1673 0887(2022)06 0064 06引言近些年，玄幻小说在众多网络文学中脱颖而出，成为作者最多、文本最多、受众最多的一个种类。作为玄幻小说的开创者，黄易在 1988 年出版的小说 月魔 序言中写道:“一个集玄学、科学和文学于一身的崭新品种宣告诞生了，这个小说品种我们称之为玄幻小说。”1 玄幻小说发展至今，其外延被不断地扩展，越来越多的作者利用“玄”的超现实性和“幻”的神奇变化性，为读者打造了一个异彩纷呈的想象世界 “我们往往将区别于传统现实文学、通俗文学的，带有神魔、超能力、奇宝等超越现实的高度幻想元素的小说通称为玄幻小说”2。而且，网络玄幻小说因其高度的幻想元素，不可避免地与“神话”产生交集。神话为网络玄幻小说的发展提供了情节素材和思维空间，既提升了网络玄幻小说的文化深度，又拓展了古老神话的现实宽度。关于“神话”，鲁迅先生认为:“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以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3 神话是集体意识的凝聚，是先民们的幻想和希冀，凡所不得，凡所不解，皆化作“神话”，以求得形而上的答案和情感的慰藉。网络玄幻小说的“神话书写”包括对民族传统神话人物、神话意象、神话情节、神话主题的重述与再造，也包括对传统神话原型与神话思维的引用与延伸。本文所论的“神话书写”是一种广义的神话写作，是用象征或隐喻的方式来表达基于传统文化心理的当代之思。在当代网络玄幻小说中，盘古、女娲、神农、伏羲随处可见，神兽、灵草、仙丹、法术屡见不鲜，腾云驾雾、变化莫测、长生不老、轮回重生不足为奇。这些神话元素既丰富了玄幻小说的文本内容，也为其架构幻想空间提供了现实依据。借助新的行文方式和传播方式，“神话”这一古老的“非理性”思维方式在当今“理性”的时代得到了传播与传承。一、“重述”:网络玄幻小说神话书写的民族性民族最原始的集体记忆和思维方式，以神话第 6 期周艳，易瑛:神话的重述与再造 论当代网络玄幻小说的神话书写的形式保留下来。网络玄幻小说通过对神话情节的借用、神话人物的引用等，实现了对民族文化记忆的重述。在网络玄幻小说的神话书写中，既有隐性的神话原型模式的运用，也有显性的神话故事体系的表达。(一)对神话情节的借用网络玄幻小说的故事背景设定可能千变万化，但创世造物、重生轮回的神话情节在故事发展中屡见不鲜。远古的创世造物神话，是远古先民对世界已知的实践和对未知的探索，保留了民族最原始的发展足迹，也彰显了先祖们开疆辟土的伟大功绩。创世造物神话划分了天地界限，也突破了天地界限，天、地、人相互制约又融合一体。创世造物神话构建了民族最原始的社会秩序。网络玄幻小说通过借用民族创世造物神话情节，将故事深植于民族文化土壤之中，顺应了读者的心理逻辑，也通过对创世造物神话情节的多次复述，加深了读者对神话原型的记忆。树下野狐的搜神记 作为长篇网络玄幻小说的代表作，其故事背景设定为远古三皇五帝的洪荒时代，主人公拓拔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到神农真传与遗命，从此踏上了拯救苍生、开创大荒新世界的道路。莽荒纪(作者:我吃西红柿)中的纪宁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到一个新的世界，一路修炼提升自己。作为继承人，他承担着纪氏繁衍、传承、发展的责任，一边带领族人抵抗外敌，整顿天下，一边苦练心法修道成仙。小说既借用了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的创世造物的神话情节，又赋予了主人公开创新纪元的使命。无论是拓拔野还是纪宁，他们都是天选之子，从普通人到创世英雄，一路坎坷，但越挫越勇，最终通过个人努力和集体智慧，实现了人生的终极意义。这两部长篇网络玄幻小说都以史诗般的笔调再现了中华民族文明的起源与发展。对远古神话情节的重述，既丰富了文本内容，也镌刻了本土文化记忆，体现了小说的民族性。枫叶缀的 天道创世主 和创造使者的诸天世界的天道，其主人公都是从现实世界穿越到异世大陆，创世造物，建立秩序。主人公姜牧穿越到宇宙世界的平行世界，成为新世界的天道，拥有神奇的天道之力，他创造了新的生命和世界规则。主人公穆元穿越到“规则不全，空间不稳，随时可能被虚无之力毁灭”的穆元界，他通过自身努力演变阴阳五行，衍化天地万物。这两部网络玄幻小说，都以天道创世为主题，将人类意志和自然法则融为一体，从世界起源出发创造新的神话。中国道家学派倡导“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 第 42 章)。天道创世的神话书写，扎根民族文化土壤，强化了民族文化认同。重生轮回的神话情节体现了先民们对人类繁衍的重复、四季交替的重复等人与自然周期性重复的思考。山海经海外北经 有言:“无启之国在长股东，为人无启。”4 212传说无启国的人住在洞穴中，平常吃泥土，不分男女，死后 120 年可重新成人。山海经海外西经 中“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4 206，无启国人和刑天都有重生情节的描述。哪吒和精卫也是民族神话体系中大家熟悉的重生人物。重生轮回的神话体现了原始先民对生存与死亡的思考，生命有尽，宇宙无穷，在无法回避的生命规律面前，先民们力图用“重生轮回”突破生死界限。电线创作的网络玄幻小说香蜜沉沉烬如霜 中男女主角都有重生轮回的情节设定。锦觅误会旭凤是杀父仇人，冲动之下亲手杀死了旭凤，但旭凤是不死之鸟，被天帝保留了一缕魂魄。锦觅用自身六成灵力和太上老君换得九转还魂金丹，使旭凤复活。小说的结尾，误会解开，润玉和旭凤大战，锦觅挡在旭凤身前，灰飞湮灭，但也被神物保住了一缕魂魄，变成了旭凤的一滴泪。最终锦觅带着前世记忆投胎重生为普通人。墨香铜臭的 魔道祖师 中魏无羡修炼鬼道被反噬而死，残留神魄游荡人间，13 年后在莫玄羽身上重生。这两部玄幻小说中的重生轮回情节，是对民族神话故事情节的重述，其中关于“形死而魂不灭”的设定，深深打上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烙印。“持 死而不绝 的生命观和魂魄观，早期儒家认为，祭祖礼仪中鬼神的实质是祖先之魂魄，死后被尊为鬼神，只要必诚必敬地斋戒以祭，基于气之感应原理，子子孙孙便可与列祖列宗感通于祭场这一神圣空间中。”5 在传统儒家文化心理积56常州工学院学报(社科版)2022 年淀的基础上，网络玄幻小说中的重生轮回神话情节也更易被接纳。(二)对神话人物的引用网络玄幻小说的超现实性和神秘性赋予了小说人物浓厚的神话色彩，其人物的角色设定与中国传统神话人物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首先，传统神话人物形象在小说中再现。中国传统神话源远流长，神话人物不计其数。他们带有主观的倾向性，体现了先民们的思维方式和内心活动。这些幻想出来的神话人物出现在很多网络玄幻小说之中。唐七公子的三生三世 十里桃花 中的故事主要围绕神、魔、人三界展开，青丘九尾狐、东华上神、帝君、东海龙王等等此类传统神话人物悉数登场。其中青丘九尾狐是女主人公白浅的身份设定，在小说中具有重要作用。这一人物形象不是凭空杜撰的，而是出自山海经南山经“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4 5。梦入神机的 佛本是道 是洪荒流小说的开山之作，其神话故事体系宏大，包括天地佛道人魔仙妖，中国传统神话体系中的封神系列、西游系列、蜀山系列都囊括其中，鸿钧、东皇太一、元始天尊、镇元大仙、悟空道人、冥河教主、鲲鹏妖师、红云老祖等等传统神话人物都有展现。管平潮的仙剑奇侠传 系列小说从中华民族上古神话中汲取营养，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到女娲抟土造人，再到女娲后人守护苍生，作品以女娲神话为主线，其中涉及的远古神话元素数不胜数，如神农、伏羲、轩辕等等。女娲及其后人的形象，在“仙剑”系列中尤其突出，如紫萱、青儿、赵灵儿就是女娲后人，他们勇担使命，以身殉道，守护天下苍生，这既彰显了小说的主题，也凸显了远古神话体系中对守护者的敬仰和对英雄的崇拜。其次，神话原型人物在小说中被凸显。网络玄幻小说的主人公一般都有主角光环，他们的出生或许平凡无奇，但大都天赋异禀，能有奇遇，掌握关键技能，斩妖除魔，维护正义。而在这个过程中，主人公常常条件并不成熟，却要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顽强毅力克服种种困难去实现价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中国传统神话原型“夸父”的化身。山海经海外北经 有言:“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4 215夸父的神话原型体现了中华民族勇于探索、积极挑战、不惧困难、不畏牺牲的精神。古剑奇谭 中的百里屠苏幼年突遭变故，性格坚毅，历经千辛万苦，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克服体内凶剑的侵蚀，行侠仗义，舍小我为大我。猫腻创作的择天记 中，陈长生命运多舛，命定活不过 20岁，他想要求生，决定逆天改命，与天抗争，与命抗争。面对处处阴谋与困局，他一直未改自我的善良与温暖，一直坚持与坚守内心，最终实现了逆天改命。星辰变(作者:我吃西红柿)中的主人公秦羽，体内丹田天生怪异，无法修炼内功，在父兄的庇佑下本可以选择安稳舒适的生活。但为了得到父亲的重视，他跟着师父苦练外功，无论多苦多累都咬牙坚持着。摔倒了，他爬起来继续，手破了，他也绝不停止，寒天酷暑，晴天雨日，他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成功练就了一身外力。最终在自身的不懈努力和机缘巧合下，走上了强者之路。百里屠苏、陈长生和秦羽，他们对命运勇敢挑战和对权力积极反抗的人物设定，都有“夸父”这一神话原型的影子。网络玄幻小说中，“复仇”在人物的成长发展中具有重要作用。复仇所带来的矛盾与对立推动了小说情节的发展，也为塑造人物形象提供了更开阔的时空。中华民族复仇的神话原型可追溯至上古时期的“精卫”。山海经北山经 有言:“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4 85精卫用衔木石填海的方式来报复东海的溺命之仇。作者对精卫的不幸遭遇持怜悯的态度，对精卫的复仇持敬佩肯定的态度。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普遍认知中，精卫的复仇代表着正义对非正义的反抗，代表了一种大义凛然的民族文化精神。这种认知和思维方式也一直影响着中国文学中复仇母题的发展。“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等都凸66第 6 期周艳，易瑛:神话的重述与再造 论当代网络玄幻小说的神话书写显了复仇主人公正面的道德价值取向。“在复仇被一概阐释为正义向非正义的回应这一伦理化认知的前提下，中国复仇主题文学作品中的复仇主体往往为正面人物，复仇英雄往往正气凛然、侠肝义胆，并与复仇对象的恶形成对比，以此来凸现其复仇动机的合理性。达到扬善必惩恶、惩恶必扬善的伦理效应。”6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