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事件框架视角下多功能副词“一头”的认知研究_李思旭.pdf

Vol.44 No.1Feb.2023大连大学学报JOURNAL OF DALIAN UNIVERSITYJOURNAL OF DALIAN UNIVERSITY第44卷 第1期2023 年 2 月路径事件框架视角下多功能副词“一头”的认知研究李思旭，蒋思恩（安徽大学 文学院，安徽 合肥 230039）摘 要：“路径”是运动事件框架中的核心要素，由运动路径整体所表征的事件框架也被称为“路径事件框架”。首先对多功能副词“一头”在“路径事件框架”中的不同表征作了探讨：（1）情状副词“一头”充当路径要素；（2）方式副词“一头”充当方式要素；（3）短时副词、关联副词“一头”烘托动作要素。“一头”因用法的不同而充当不同的事件要素，伴随着不同路径视窗的开启。其次对副词“一头”四种用法之间的演变路径和演变机制，进行了尝试性的分析，希望能为副词研究提供一种新的视角。关键词：“一头”；路径事件框架；路径视窗开启；时间隐喻；演变路径中图分类号：H14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2395（2023）01-0043-07收稿日期：2022-09-16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三音节固化词语的词汇化、语法化和构式化研究”（17BYY162）。作者简介：李思旭（1979-），男，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语法理论及其应用研究；蒋思恩（1999-），女，硕士研究生，主要从事汉语语法研究。副词“一头”在现代汉语词典11538中的用法可归结为：（1）关联副词，表示同时进行几件事，如“他一头走，一头说”；（2）情状副词，表示头部急速往前、往里或往下的动作，如“打开车门，他一头钻了进去”；（3）短时副词，表示突然、一下子，如“刚进门，一头碰见了他”；（4）（方言）协同副词，表示一块儿，如“他们是一头来的”。已有研究多是探讨“一头”的关联副词用法2-3，或是在研究“一+身体类名词”时将“一头”作为其中一项进行对比研究4-6。在对 CCL 语料库近1500 条现代汉语语料进行检索分析后，我们发现“一头”还可以用作方式副词，这一用法目前尚未引起学界的关注。从以上研究现状来看，还有两方面问题有待解决：一是在研究广度上，多局限于“一头”的关联副词用法，对其他三种用法，尤其是方式副词的用法研究不足；二是在研究深度上，已有研究范式偏向于共时的句法语义研究，对副词“一头”四种用法之间的演变关系还未涉及。本文将从上述问题切入，尝试从理论视角对多功能副词“一头”进行新探索。首先，尝试在路径事件框架下，对多功能副词“一头”充当的事件要素和相应的路径视窗开启情况进行探究。其次，探讨副词“一头”四种用法之间演变的路径和机制。一、理论背景：路径事件框架在塔尔米（Talmy）7提及的 5 类事件框架（运动事件框架、因果链事件框架、循环事件框架、参与者互动和相互关系事件框架）中，为注意力视窗开启提供范例的是运动事件框架。塔尔米将凸显事件框架中特定部分的认知过程称为“开启注意力视窗”（windowing of attention），与之相反的过程称为“隔断”（gapping），该过程所涉及的内容被背景化。“路径”（path）是运动事件框架中的核心要素，由运动路径整体所表征的事件框架也被称为“路径事件框架”（path event frame）8，其注意力视窗开启过程被称为“路径视窗开启”（path windowing）。在路径视窗开启过程中，三个可前景化的位置被称为：起始视窗、中间视窗和结尾视窗9222。大连大学学报44第44卷图 1 视窗位置类型的图式展观塔尔米认为共有六个认知成分定义了路径事件框架，分别是：主体、背景、路径、位移、方式和原因。而一般的路径事件常有四个成分：焦点（即主体）、运动（即位移）、路径、背景10。举例如下：（1）The pencil rolled off the table（The pencil：焦点；rolled：运动；off：路径；table：背景）10路径视窗开启是通过显性的语言表达指称某一特定成分来实现的，那些未被明确指出的成分则被背景化9222。据此可知，例（1）所表征的路径事件因缺失位移终点成分，所以只有起始视窗和中间视窗被开启（结尾视窗可以从前两个视窗推理得知）。副词“一头”因其用法的不同在路径事件框架中充当不同的要素，伴随着不同路径视窗的开启。下文将在路径事件框架中，对“一头”充当的不同事件要素和视窗开启情况进行说明。二、多功能副词“一头”在路径事件框架中的不同表征（一）情状副词“一头”充当路径要素现代汉语词典对情状副词“一头”的释义为“头部急速往前、往里或往下的动作”。张谊生11将这类表示词汇意义为主的描摹性副词称为状词，其内部又分为：方式、状态、情状等五类。其中，表方式的描摹性副词是指表示与相关行为有关的人体、五官和思维活动的方式，如“一头”“当头”“迎头”等，但作者并未对“X头”类副词进行专门研究。史金生12根据语义特点把情状副词分成 6 大类，15小类，在其封闭式的分类中并不包含情状副词“一头”。李梅13则将表示情态和方式的词统称为“情方词”，认为情方词系统是动态、可变的半开放范畴，但在其统计的 138 个情方词中也未见“一头”。在对 CCL 现代汉语语料库中的 300 余条语料进行统计后发现，情状副词“一头”的有效语料（除去重复语料后）共有 158 条。这些语料中的“一头”均与路径事件框架相关，而且在路径事件框架中充当重要的路径（path）要素。（2）晚饭后，她实在坚持不住，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点多。（1994报刊精选）（3）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笑嘻嘻的一句话都不说，然后他一头扑到我怀里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当时我整个人都呆在那了。（心理治疗的意象对话技术）在例（2）中，主体为“她”，运动为“倒”，背景为静止的“床”。在此句中，位移动词“倒”也具备路径义，与“一头”属于“同向位移语义范畴”14。但因“一头”作为情状副词，相比动词“倒”有更强的摹状性，因此在句中充当专职的“路径”要素。例（3）中的“一头”同理，其突出的+头部往前 的语义特征也使其具备了充当“路径”要素的资格。上述路径事件句中因未出现具体的起始位置，因此起始视窗被置于注意力后台中，只有中间视窗和结尾视窗被开启。例（2）的路径视窗开启可由图2 说明：图 2 例（2）的路径视窗开启 CCL 现代汉语语料库中“一头”有近 8000 条语料，可分为：报刊杂志、小说文学作品、网络语料、翻译作品、口语和电视电影五类语料，为进行一定范围内的完全统计，本研究在每一类中观察前 300 条语料（共计 1500 条语料），筛选出四种用法的副词“一头”共计 335 条。45第1期（二）短时副词“一头”烘托动作要素短时副词“一头”在现代汉语词典（第 7 版）中的释义为“突然，一下子”。相比情状副词“一头”，短时副词“一头”意义虚化，描摹路径的功能弱化，修饰、烘托动作要素的功能凸显。因此在路径事件框架中，短时副词“一头”在句中不再充当“路径”要素，而是起到烘托（grounding）重心（即动作要素）的作用15。（4）菲利普急急从喋喋不休的房东太太面前奔过去，一头冲进房间。（人性的枷锁）（5）正说话间，宋美龄等人一头闯了进来。（宋氏家族全传）（6）他的岗位在机舱，出门奔向机舱大门，一头撞见当班的三管轮沈忠伟。（1994年 报刊精选）副词“一头”的功能转变有两方面的依据：一是语境上的变化。例（4）（6）的语境都表现出一种“紧急”的意味。例（4）的“急急”、例（5）的“正说话间”以及例（6）的“出门奔向”，这些词语表明路径事件发生在一种紧急的背景下，因此副词“一头”的摹状义弱化，急速义在整体语境下被激活、凸显，成为显性的语义特征。二是共现词的变化。在摹状义虚化的基础上，例（4）、例（5）中动词后出现趋向补语“进”“进来”充当专职的路径要素，“一头”的原有功能被取代，降级作为背景成分烘托动作要素。该背景下的路径事件可以伴随三个视窗的开启，如例（6），也可以只伴随中间视窗和结尾视窗的开启，如例（4）、例（5）。其中，例（6）和例（4）的路径视窗开启如图 3、4 所示：图 3 例（6）的路径视窗开启图 4 例（4）的路径视窗开启（三）方式副词“一头”充当方式要素方式副词“一头”的用法在现代汉语词典（第 7 版）中虽未提及，但在语料库中却大量存在，因此有必要对其进行专门研究。对90条方式副词“一头”的语料进行语义归纳后，可将其定义为：全身心、全力、全然。在路径事件框架中方式副词“一头”充当方式要素（manner）。在路径事件框架中有三个路径类别，分别是开放式路径，封闭式路径和虚构路径9223。其中，开放式路径是一个有始有终的整体，其开端与末端位于空间中的不同位置7268，情状副词“一头”所在句便属于开放式路径范畴。在一定时间内呈静态的空间构型，仅具有概念上的次序性的路径是虚构路径，沿着虚构路径移动的是人的注意力，在现实世界中并未发生真实的物理运动7269，方式副词“一头”所在的路径事件句就表现出虚构路径的特点。（7）13 岁的我就好像突然着了魔似的，一头扎进了世界杯的海洋不能自拔！（网络语料）（8）在单打独斗的前提下，一旦与他人合作，你就显得闭塞、冷漠。你宁肯一头埋没于专业之中，而不愿与同事有密切交流。（网络语料）“一头”所修饰的动词“埋没”“扎进”虽具有位移义，但在句中却表现出静态的特点，具有“沉迷”“专注”的含义。如例（7）中的“扎进”并不是说话人的动作，而是指说话人概念中发生的状态上的转变（从平常状态到沉迷状态）。例（8）中的“埋没于专业”也是指说话人概念中受话人从合作模式切换到个人专业学习模式的过程。上述两例都体现出动作和路径虚化的特点。副词“一头”在性质上受动词影响，由位移语义范畴向情态语义范畴演变，即表达说话人的主观看法、态度和意愿；在功能上“一头”从路径要素转变为方式要素，表征主体执行“动作”时的方式和状态。因上述路径事件句中还保留着路径、位移和背景等语言要素，所以伴随的仍是中间视窗和结尾视窗的开启，但凸显的却是结尾视窗，即主语在“位移结束时”的持续性状态。例（7）的路径视窗开启如图 3 所示：李思旭 等：路径事件框架视角下多功能副词“一头”的认知研究大连大学学报46第44卷图 5 例（7）的路径视窗开启（四）关联副词“一头”烘托动作要素关联副词“一头”所在句由运动事件向情态事件演变，“一头”所修饰的动词不再表达位移动作，而是表达行为主体意愿支配下的行动，如方针的制定、政策的执行等。“一头”连接起两个意愿支配下的动作，成为烘托动作的重要因素。（9）有了这个条件，就可以一头带动农业，一头带动农副产品加工业和地方工业的振兴。（1994年报刊精选）（10）舟山市因地制宜提出了一头开发外海远洋资源，一头发展沿岸滩涂人工养殖，控制中间近海捕捞强度的开发方针。（1994 年报刊精选）（11）他们利用各种关系，一头盯棉花资源，一头盯住客户和铁路车皮，千方百计争购代等级棉花，然后改换包皮、涂改（1994年 报刊精选）以上三例中的“一头”所连接的 VP1 和 VP2 是同时或交替进行的，因此“一头一头”可以换成“一边一边”。“一头”作为连接项，串联起两个动作，也辅助开启了两个注意力视窗。以（11）为例，“盯棉花资源”和“盯住车皮”是说话人为实现争购目的而同时开展的行动，两者可以互换顺序而不影响句意。“一头”作为关联副词，一方面起衔接作用，一方面在情态事件中起到了突显动作要素的作用。三、多功能副词“一头”演变的路径及机制上文在路径事件框架下讨论了多功能副词“一头”的不同功能及相应的路径视窗开启情况，下文将厘清副词“一头”四种用法之间的发展演变关系。根据四者的语义关联，我们初步认为“一头”的情状副词、短时副词和方式副词用法之间存在比较明显的分化演变关系，而“一头”的关联副词用法则另有一条发展演变的路径。（一）从情状副词到短时副词在现代汉语词典中，情状副词“一头”的释义先于短时副词“一头”的释义，我们认为其背后的理据与语义分化和时间隐喻相关。张谊生16认为实词虚化为副词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