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的诗体语言结构与诗性智慧——以《渐》卦为例_黄峥.pdf

大学语文建设512023年第2期（总第326期）【提 要】道家和儒家都把周易奉为经典，从古至今的解读者甚多，然而对于普通民众以及初读者来说，周易仍然是晦涩难懂、令人迷惑的。居于群经之典的周易，是一部哲学经典，又属于一部文学“占卜”诗集，周易中的歌谣已经具备了当时歌谣应有的语言特性和艺术表现手法，是中国诗歌史上的重要一环。周易与文学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还奠定了中国古典文化的基础，以其博大精深的内涵影响着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笔者将以通俗、有趣的例子为切入口，以周易中的渐卦为例，阐述周易的诗体结构形式和诗性智慧，以引起初读者的兴趣。【关键词】周易 诗体结构 诗性智慧 渐卦周易是中国历史上的一部流传悠久占筮书，诗性智慧就蕴藏在周易简短的语言形式中。上古至殷商是其书的萌芽阶段，后成形于周代，内容囊括了由八卦而演变成的六十四卦，每卦有六爻，爻分阴阳，共三百八十四爻，此外还有解释卦与爻的卦辞与爻辞。周易的六十四卦环环相扣，各自独立又互为整体，它汇集文学性、思辨性、诗歌韵律与高度的思想精华为一体。虽说是占卜，但这六十四卦所对应的事物，是用以预兆人们吉凶，可以体现西周时期原始先民对自然和鬼神的敬畏之情，所反映的是当时的生活、社会状况和人们的思想特征。六十四卦饱含诗意的叙述中，无不体现出 周易的诗性智慧。笔者将以诗歌源头的语言形式为原型，试以六十四卦中的渐卦为例对周易的诗体结构与诗性智慧进行具体阐述和分析。一、周易的诗体语言结构渐卦的爻辞如下：渐：女归吉。利贞。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除去爻位和断占之辞后为：鸿渐于干。小子有言。鸿渐于磐，饮食衎衎。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鸿渐于木，或得其桷。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周易中语辞形态多元，有二言、三言、四言、杂言诗歌等多元化的趋势。举例来说，其中保存的一些古老的二言形式的歌谣，如屯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三言形式的需卦：需于郊，需于沙。需于泥，致寇至。需于血，出自穴。又如剥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蹇：往蹇来誉，往蹇来反，往蹇来连，大蹇朋来，往蹇来硕。从形式上看，剥 上九 和 蹇都属于四言歌谣，是指四言成句、句尾押韵的歌谣。而渐卦更是直接突破了二言、三言的局限，以杂言的形式自由地表达思想感情，即字数长短间杂，句式变换和用韵都很自由。周易爻辞除了占卜功能之外，还需要呈现“易读、易记、易理解”的特点，这就要求制卦者在语体结构和韵律上下功夫。在周易中对二言、三言、四言、杂言等诗体形式保存的基础上，从诗歌诗体特征发展的角度来理顺它们与诗经四言体之间的传承关系，不但对先秦诗学的研究，而且对于整个中国诗学理论的研究都会产生积极影响。所以爻辞除了形式上的诗体特征之外，在语言形式上也有诗性的特点：一是押韵多元。在渐卦中的“鸿渐于陆”的“陆”、“夫征不复”的“复”、“鸿渐于木”的“木”中押平水韵“一屋”入声韵。“鸿渐于干”的“干”、“鸿渐于磐”的“磐”押平水韵“十四寒”的韵，如果是按中华通韵押“十一安”的韵就有“鸿渐于干”的“干”、“小子有言”的“言”、“鸿渐于磐”的“磐”、“饮食衎衎”的“衎”。想想这是在西周时代，诗歌还在慢慢发展中，更别提押韵了，而渐 周 易 的 诗 体 语言结构与诗性智慧以渐卦为例黄 峥DOI:10.14014/11-2597/g2.2023.02.055大学语文建设522023 年第 2 期（总第 326 期）卦中就有换韵，读起来朗朗上口，很是顺畅。二是重言，有双声叠韵。在渐卦当中，“饮食衎衎”中的“衎衎”就属双声叠韵。三是复沓结构，在 渐 卦当中，在“鸿渐于”句式中，初六、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九爻辞中是依次填入“干、磐、陆、木、陵、陆”等字，而“鸿渐于”三个字贯彻始终，反复出现了六次，这正是以复沓（又叫复唱）的手法，使得诗歌在韵律和格式上保持一致，读起来富有节奏感，也容易记忆，方便理解。渐卦无论是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是层次分明，逻辑完整，意味隽永的。如，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初六：鸿雁飞到水边。用雁比喻人，小孩子到水边嬉戏时，是存在溺水危险的，有大人在旁边教导、谴责小孩的话，那么就不会有危险。也可比喻初出茅庐刚刚工作的人，不知道这行业的一些危险，要是有大人或有工作经验的人教导他们，就不会有危险，就会顺其自然地工作下去了。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鸿雁飞落栖息在水边的大石头上，有水喝，有鱼吃，一派欢喜的样子，就是吉利的。鸿渐于磐就是鸿渐于干的“渐”，就像工作一段时间了，已经知道工作是怎么回事了，就会得心应手很多。解决了生计，自然是开心快乐的。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九三爻是极爻，物老则变，鸿雁本来是一种水鸟，而飞往陆地，丈夫出去征战而不回家，女人怀孕而流产了，都是凶相。但是对于抵御外寇是有利的。就比如在工作中不能一个人单打独斗，不进行团体合作；而且要讲纪律，如果不讲纪律，触犯的话那么就是凶的，就无法抵御危险从渐卦诗意内容上可以看出，制卦者取自自然，通过对自然的感知，由外到内，最后作用到对心灵的感知上。且初六、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九每一爻各具备一定的叙事特征，富有深意，余味无穷。将每一爻组合起来又能形成一个整体故事，逻辑连贯，很有画面感。值得注意的是，周易是重视人的直觉思维、第一感受的，爻辞的逻辑连贯性并不表示周易是一种死板、严苛的结论或者公式。这些爻辞“都是具有内在逻辑关系的诗体结构，如果不是整体的诗体的理解，势必割裂文意，造成结构的支离破碎”。二、周易中渐卦的诗性智慧渐 卦是 周易 中第53卦，第52卦是 艮 卦，第 54 卦是归卦。在序卦中说：“艮者止也，物不可以中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艮，止也，也代表山，原意像山一样静止下来。渐具有前进之意，事物也并不存在绝对静止的状态，而止的结果必有进，所以艮卦之后接着是渐卦。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渐进之意，前后连贯，而渐卦之下是归卦，“进必有所归，故受之以归妹。”也就是说有 渐卦的进步，就要有归卦的收获。渐（）卦，艮下巽上从渐卦象来看，渐者，渐进、逐渐。艮为山在下，巽为风在上，风在山上行动，如海浪般的进退起伏，山上的树木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慢慢成长，都随着风带来的阻力去前进，不能猛进，猛进就过了，使其只能渐进，不能速进，故名之曰“渐”。从渐卦卦辞来看，“女归吉。利贞。”取象“女归”,用女子出嫁这一事物来揭示人们做事应循序渐进的卦义。那么何以表明“女归”能够体现事物循序渐进的这一规律呢?受时代观念的影响，古代女子出嫁这件事并非自己可以选择的，不是想嫁就嫁的，它必然受限于媒介，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古代的婚嫁礼仪就有六个步骤，礼记昏义中说：“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这些在进行婚礼前要有的步骤,缺一不可。杂卦曰：“渐，女归待男行也。”在古代，女子若要出嫁，必然要等待男方先上门行聘，以便依序进展，渐的特点也自是不言而喻。经媒介，依“渐”而嫁，是符合常规的，符合礼仪的,因而也是吉的,女子若不按这个礼仪过程，那就算是私奔了。如果私奔，是不会吉利的。到现在我国大部分地方都还保留一些女子出嫁需要进行的步骤，女子出嫁都需要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按照礼仪一步一步地去做，不能急于求成，只有逐渐地了解才是好的。比较以前步骤，现在女子出嫁的礼仪过程可能是简化了一些的，但一定不会说嫁就随便嫁了。从渐卦卦象分析，有卦象歌：“俊鸟幸得出笼中，脱离灾难显威风，一朝得时福利至，东南西北任意行。俊鸟出笼万里程，交易大吉宜出行，寻人费力难后好。官司疾病得安宁，求财如意买卖旺，婚姻合伙功可成。”这首卦象歌不论是以联想还是以想象来看，都是极其美的。俊鸟婀娜，绚烂无比，困于牢笼，静而俯之，一朝得时福利至。静退，动出，扬翅九万里，才貌忽成双，扶摇而上，获得自由。渐卦卦辞取女子婚嫁之象，而渐卦的爻辞都以鸿雁取向。卦辞中讲的是待嫁的新娘，而爻辞却讲的全是鸿雁。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其实在古代大雁与婚嫁有着极其紧密的联系的。大学语文建设532023年第2期（总第326期）首先，来看鸿雁是什么？它是一种水鸟，当北方山上的林开始落叶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往南飞，等到北方的冰雪融化了，它们又由南方开始向北方飞，往来有时，而且在它们飞行的时候是先后有序的。其次，大雁的雁阵中通常都是雌雁和雄雁两两相配，从一而终，如果有其中一只死了，那么另外一只就会孤独终老，直到自己死去，不会再去找另一只新的雁和自己相配。所以大雁的“随时南北，不失其节”特征而被人们注意，其相伴而行且彼此忠诚于对方也被人们看到，并用于男女婚嫁仪式的全过程，就成为了对新婚夫妇的一种美好祝愿。在 仪礼士婚礼 中说道：“昏礼。下达，纳采用雁。”“摈者出请。宾执雁，请问名。主人许。宾入，授，如初礼。”也就是说，男方请媒人去提亲的时候不能空着手去，需要带礼物，而所带的礼物正是大雁。还有就是问女方名字时，女方同意告知名字之后也要送上礼物，其礼物还是大雁，和纳采时一样。进行纳吉、请期时也是仍然要用雁作为礼物去女方家的。可以说在古代进行婚礼前的全过程都是需要用大雁作为礼物的，这是一种礼仪，也是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做，“渐”也体现其中。所以大雁在古代男女婚嫁中具有极其特殊的象征意义，在渐卦中很能体现周易中所蕴含着的诗意韵味。从渐卦的爻辞中看，爻辞以诗意的笔法写出了“鸿雁”飞行的次序，层层递进。鸿雁飞行始终体现“渐”的过程，最开始是栖息在水中，现在该飞往远方了，最先鸿雁是先到水边（鸿渐于干），然后飞到大石头上（鸿渐于磐），又比渐于干好一点了，更进一步了，然后飞到陆地上（鸿渐于陆）、树上（鸿渐于木），后面飞到山陵上（鸿渐于陵），最后飞到高山顶上（鸿渐于陆）。其中九三和上九的爻辞都是“鸿渐于陆”，按照卦辞的释义来看，上九的“陆”比九三的“陆”还要高，由低往高飞，从“干”到“陆”。所以可以看出，鸿雁飞行轨迹是一个由低到高循序渐进的过程，一步一步地，都在慢慢地往高处飞，而不是一蹴而就，这个卦是蕴涵渐进之理的。都知道，量变引起质变，这是辩证法的一个基本规律，虽然在周易中并没有提出量变和质变规律的明确概念，但是书中无不体现着量变与质变的哲学道理。“渐”即“渐变”“渐进”，是具有哲学意义的。渐卦中以鸿雁为喻，不单纯是描述一种鸟，一种生物，一种“鸿雁飞行”的自然现象，而旨在阐述循序渐进的道理。“鸿鸟”在深处是一种象征，含有制卦者的内心感悟，解卦者的心灵共鸣。不难联想到诗经，在解读诗经时需要注意到事物与行为背后的思维方式、象征意义。比如歌咏玉和衣服，也是意味着这些物品能与穿戴者产生灵性的共鸣，有时甚至是超过于此的交流。渐卦亦是如此，表面论“鸿鸟”飞行状态这一“事实”，其实还有另外的隐喻表达，所以解卦者要注意将表面的事实与内在的表达二者联系起来。诗经中名篇关雎一诗生动形象地描绘了一个思念心上人却怎么也得不到她的男子的形象。诗歌以“水鸟和鸣”起兴，引出男子对心爱女子的思念。渐卦同样有比兴手法的运用，借助“鸿鸟”作为诗歌的开头，再来言“志”，引出做事循序渐进的道理。比兴手法的作用使得爻辞释义形象生动，激发人的想象，有想象就有了美，这对周易的传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周易正是通过这样的描写告诉人们以凡事都有循序渐进的过程的哲理。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足以延伸出多种道理，比如在决心上应当排除万难，在各种事物中力争进取，获得更大的效益；在方法上，不能掉以轻心，狭隘行事，没有标准、没有策略地做糊涂的选择。它的哲理立意无不体现出周易的诗性智慧。三、结语本文以渐卦为例，分析了周易中反映的中国古代文化的诗性智慧和诗体结构特征。从渐卦中可以读出其所蕴含的哲学道理，不论做什么事都要循序渐进，了解实际，有目标有计划，一步一步地脚踏实地往前走，慢慢地就会渐入佳境。总而言之，通过对周易渐卦的探索，我们明白了其中所蕴含的诗性智慧和诗体结构。周易也体现出文史哲不分家的特点，具有一